道以身行 老马识途 ——品读马七斤先生
发布日期:2026-10-11

一个人身上携带什么,往往他自己未必全然知晓。那些沉淀在血脉里的东西,要等到岁月淘洗之后,才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显影。马七斤先生生于洛西农家,长于红土之上,一生以笔墨为业,以镜头为眼,以歌咏为心。他不是一个“说”的人,而是一个“行”的人。这种人,往远处说,是洛西士人一脉的余绪;往近处看,是豫西红色厚土上长出的一株老树,根扎得深,枝叶却从不张扬。
明清以来,洛西一带的读书人有一种不写在纸上的传统。他们不像江南文人那样以著述炫世,也不像京朝士大夫那样以气节自矜。他们的精神底色是一种近乎沉默的“分”感——安分、本分、尽分。安分,是知道自己从哪里来,不妄想;本分,是知道该做什么,不越界;尽分,是把该做的做到位,不偷懒。这三重“分”,看似平常,实则极难。因为它不依赖外部的奖赏来驱动,也不依赖他人的目光来维持。它来自一种更深的东西:对“道”的体认,不是通过言语,而是通过身体。
“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”,这句话从孟子口中说出时,本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。它预设了一个士人有可能“达”的前提。但对于洛西的许多读书人而言,“达”的机会从来稀少。他们中的大多数,一生都在“穷”的境遇里。于是“独善”就成了日常的功课——不是消极的退守,而是一种积极的持守:在无人看见的地方,仍然做该做的事。马七斤的父亲,一个旧时读过四书五经的乡村教师,新中国成立后回乡务农,却能写文章、画牡丹、讲古说今,兼任全大队五千多人的信贷员而账目分毫不差。他一生未曾“达”,但“独善”做到了极致。这种“独善”不是孤芳自赏,而是一种“万物一体之任”的朴素表达——你在这个位置上,你就是这个世界的责任人,哪怕这个世界只有一个村、一个队、一个家。
马七斤继承的,正是这种东西。他在自述中写道:“我和哥哥能从贫穷的山村走出来,并为社会作出一点积极贡献,都得益于父亲的言传身教与鞭策”。这句话说得平实,但“走出来”三个字的分量,只有同样从豫西山村走出来的人才能真正掂量。走出来,不是逃离,而是带着根一起走。

马七斤的“躬身践行”,几乎贯穿了他的一生。高中毕业后,他扎根乡土当了八年民办教师,一边教书育人,一边耕种十余亩责任田。这种双重身份在今天看来近乎不可思议——白天站在三尺讲台上,傍晚扛着锄头下地。但他没有觉得这有什么特别。在他的叙述里,这只是“生活不易、奋斗可贵”的平常事。1982年,他离开教师岗位,进入渑池县英豪镇政府从事新闻宣传工作,从此一生与文字结缘。1985年,他成为《豫西报》(《三门峡日报》前身)的通讯员,几乎每期的版面上都能找到他的名字。
有一个细节值得留意。某年寒冬,他听说陕州区有村民靠种植苹果致富,便冒着大雪徒步二十公里进山采访,双脚冻得麻木也顾不上。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。在新闻史上,比他这趟采访艰难百倍的行程比比皆是。但恰恰是这种“不惊天动地”的认真,构成了一个人最坚实的精神质地。他没有想过这篇稿子能给他带来什么,他只是觉得“该去”。该去,就是尽分。
数十年间,他在中央、省、市各级媒体发表新闻和文艺作品六千余篇,出版四部个人专著。2017年退休后制作2000余部视频,全网流览量突破一亿三千万次。他学会了近十种民族乐器,从二胡到三弦,从豫剧板胡到中阮,凡心生热爱,便自学苦练。他创作的原创歌曲在网络上收获了近百万次浏览量,歌颂的是故土的山水间、故土草木间、故土的云天间、故土的烟火间、故土的情怀间,故土的爱恋间,故乡的崤函间。书上读到的本土不二,说的也许就是马七斤这样的人吧!
这一切,都不是“表演”。没有人要求一个六十九岁的退休干部去新学一种乐器、去拍短视频、去写歌谱曲。他做这些,只是因为“艺多不压身,深耕方有成”。这是一个豫西农人对“本分”的最朴素的理解:活着,就要做事;做事,就要把它做好。

然而,马七斤身上还有一种比“士人风范”更沉的东西。那是豫西这片土地的红色记忆,像地层深处的火,不常被提起,但从未熄灭。1921年冬天,陇海铁路大罢工的浪潮波及陕州观音堂车站。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北方分部主任罗章龙沿陇海线西行,在观音堂的工棚区向数百名工人宣传革命。搬运工人符继宗和水湛寅在罢工中表现突出,被罗章龙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——这是三门峡历史上最早的两名中共党员,也是豫西大地上播下的第一批红色火种。那是一个冬天的故事。工棚里的工人们穿着单薄的棉衣,听一个从北京来的年轻人讲“工人要有自己的组织”。火种就是这样播下的:不喧哗,不张扬,只是在最寒冷的季节里,把一点热递到另一双手里。
十四年后,红二十五军长征进入卢氏深山。1934年12月,部队在官坡镇兰草村短暂驻扎。一个十四五岁的小战士因为草鞋磨烂,顺手拿走了村民放在院外的草鞋。军政委吴焕先得知后,当即决定严肃处理。村民不忍心,替小战士求情。吴焕先沉默片刻,把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条灰色毛毯送给了小战士,同时免去处罚——但当晚,军部连夜开会,决定将“三大纪律八项注意”的内容以军歌的形式在部队中传唱。程坦将歌词补充完善,这首歌从此在红二十五军的队伍里唱了起来,唱过雪山,唱进陕北,最终唱遍了全中国。兰草村的那双破草鞋,至今还陈列在纪念馆里。它不说话,但它比许多长篇大论都更有力量。
1938年的豫西,是另一种战场。抗敌演剧三队从延安出发,辗转来到义马常村。他们在村中的大戏台上唱响了《黄河大合唱》——“风在吼,马在叫,黄河在咆哮”。台下的乡亲们听得热血沸腾,有些老人至今还能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情景。同一时期,刘少奇在渑池八路军兵站的一间窑洞里,挤着夜晚的时间,草拟了一份关于共产党员修养的讲课提纲。这份提纲后来在延安整理发表,成为《论共产党员的修养》。毛泽东读后复信说,这篇文章写得好,“提倡正气,反对邪气”。“正气”二字,道尽了这部著作的精神内核,也道尽了豫西这片土地的性格——不尚空谈,只问本心。马七斤出生在这片血染的红土地上,成长在绣着斧头和镰刀的红旗下,不忘本心和初心是他的精神底色。
但这些,还都不是最深的。最深的那一层,在马头山。 马头山周围,曾经走出过七位红色将军。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书写的数字。七位将军的背后,是数以万计的普通士兵,是无数没有留下姓名的牺牲者。豫西抗日根据地从1944年开辟到抗战胜利前夕,面积达两万多平方公里,历经大小两百余次战斗。每一场战斗的胜利,都是用命换来的。陕州城的五次解放在整个解放战争几乎是唯一。在这流血和浴火的历史中有的人名字被写进了历史,但那些倒在马头山下、倒在豫西沟壑里的年轻人,他们的名字在哪里?
“一将功成万骨枯。”这句话曹松在一千多年前就写下了,但每一个时代的人读到它时,感受都是新的。因为“万骨”不是修辞。万骨是具体的:是一个个从豫西窑洞里走出去的后生,是一个个在冬天穿着单衣行军的小战士,是一个个再也没有回到母亲身边的儿子。他们的故事没有被写下来,不是因为不值得写,而是因为写的人不忍心写。人生无常,总有些痛,是无法言说的。
崤函大地青山翠,片片沃土血染就。他脚下的红土,浸过那些人的血。他的父亲在田埂上给乡亲们讲古说今的时候,那些故事里有没有马头山?他小时候在英豪镇的田野里奔跑的时候,有没有路过某处无名的坟茔?他知不知道英豪镇原来的名字土壕,就是对这片土地历史上饱受战乱的潜意识映射。我们不知道。但我们知道的是,他后来一生都在做一件事:把这片土地上的事情记下来。六千余篇稿件,两千余部影像,四部专著。他记录的是苹果丰收的喜悦,是乡亲们奋斗的故事,是城市发展的日新月异。但那些没有写出来的,那些被“万骨”的沉默所包裹的,也许才是他笔墨底下真正的底色
从精神气质上看,马七斤的身上有一种很“老”的东西。不是老气横秋的老,而是老树的老。老树的特征是:根深,干实,不争春光。它不急着开花,因为它知道自己的使命在更深的土层里。就如那七里村的汉槐。
白马湖一脉的散文家们,讲求“温柔敦厚、朴真隽永”的美学品质,讲求“清淡隽永,风骨特立”。马七斤不是散文家,他的文字更多是新闻的、纪实的、朴拙的。但他的精神底色与那种“温柔敦厚”之间,有一种隐秘的呼应。他的“温柔”不是软弱的温情,而是一种经过苦难淬炼后的平和。他经历过父母早逝、独自扛起家庭重担的岁月,经历过田间劳作与三尺讲台双重辛劳的青春。这些经历没有让他变得尖刻,反而让他更加“待人赤诚,视晚辈如亲人、待同事如家人”。
他的“敦厚”,体现在退休之后的选择上。他没有去追逐名利,也没有沉湎于过往,而是把余生交给了一件最朴素的事:讲好这片土地上的故事。他为家乡写歌,为城市拍片,为青少年奔走,为公益尽力。这些事情,用世俗的标准衡量,都“不大”。但它们恰恰符合“安分、本分、尽分”的全部要义。安于一个记录者的位置,尽一个洛西子弟的本分,把该做的事做到最后一刻。
道以身行,老马识途。 “道”从来不在言辞里。它在一个人每天清晨拿起报纸的习惯里,在他冒着大雪徒步进山的脚步里,在他六十九岁还学着吹萨克斯的认真里,在他为一个村庄写歌时的用心谱曲里。马七斤没有说过什么宏大的话。他的父亲也没有说过。那些在观音堂车站的工棚里听过一次演讲就加入共产党的搬运工人,那些在兰草村的寒夜里唱起“三大纪律八项注意”的小战士,那些在马头山下再也没有起来的年轻人,他们中的大多数,也都没有说过什么宏大的话。 但他们做了。
马七斤做的,是把他们做的事记下来。用笔,用镜头,用歌。用一辈子。这才是豫西这片红土地上最深沉的精神传承:不是轰轰烈烈的宣言,而是静水深流一般的践行。一个人活着,把他的“分”尽到了,把该做的事做完了,把该记的事记住了,他脚下的路,就是道本身。老马识途,识的不是捷径,而是那条最笨、最远、但从来不会走错的路。
七千年品读城南一带,他是一个长期被互视的区域——它可能包含从仰韶到东周的连续堆积,在中华文明探源和夏商周断代系统工程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,尤其是在古国向王国过渡时期,也或包含着于夏商周具体事件相联系的证据。
七百年品读马头山和七里汉槐——八月十五杀鞑子,汉民没有初夜权;爱新觉罗十万兵,马踏中州连城屠;新民学友撒火种,马头将军映山红。南山青松连天云,祖先朽骨埋葬地。
七十年品读马七斤先生:天鹅湖光映春晖,识途老马;马头山色照原乡,道以身成。
(甘棠布衣王朝智2026年10月1日夜于陕州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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