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鳳凰新聞網絡電視台叁零叁讯)清晨的南通老城，濠河之畔的钟楼刚敲过七下，市建筑博物馆的玻璃门便被推开，一群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老工程师径直走进一楼展厅，目光瞬间钉在那座1:100比例的“南通三建承建的北京亚运村运动员村”模型上。模型的每一块外立面瓷砖都精准标注着施工年份——1989年，和他们胸前工牌的金属编号在同一块铭牌上闪着微光。作为“中国建筑铁军”的发源地，南通建筑行业的辉煌记忆，藏在老城每一块被岁月磨得发亮的老砖上，也嵌在每一位老建筑人口里没说完的故事里。

 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，南通建筑的名号已在全国打响。1988年，南通七建以“一天一层楼”的速度，在深圳完成了18层的南天大厦，创下当时高层建筑施工的全国纪录。那支由320名工人组成的队伍，带着刚从海安建筑学校毕业的学徒工，提前12天交付工程，甲方负责人握着项目经理的手连说三遍：“南通人建房子，比瑞士钟表还准！”这样的“准”，很快从深圳传到了北京、上海、海南，甚至飘出了国。1992年邓小平南巡后，全国基建项目爆发式增长，南通建筑企业如潮水般涌向工地，触角也伸到了海外。据南通市建委1993年的统计数据，当年南通共有12万建筑工人在外施工，足迹覆盖31个省、自治区、直辖市，还在海外19个国家和地区接过项目——从非洲坦桑尼亚的姆万扎医院，到东南亚新加坡的商业中心，再到东欧波兰的住宅集群，全年完成建筑业总产值85亿元，占全市GDP的42%，“建筑之乡”的称号从民间叫到了官方，更成了海外建筑市场上一块亮闪闪的招牌。

   老南通人家里，至今还藏着几本泛黄的《建筑工人手册》，封面印着“南通建工集团1985年编”，扉页上是时任集团董事长的题字：“建楼先建心，做事先做人。”家住崇川区和平桥街道的陈德明今年72岁，1978年从南通建筑工程学校毕业后，就跟着队伍去了坦桑尼亚的姆万扎港口建设工地。“那时候没有大型工程机械，全靠榔头、泥刀和肩膀，连水泥都是从国内用集装箱运过去的。”陈德明回忆，他所在的施工队承接的是港口仓库的砖混结构，为了赶在雨季到来前完工，工人们把铺盖搬到了热带丛林边的简易工棚，每天凌晨五点就顶着35度的高温开工，晚上十点才收工，身上的工装干了又湿、湿了又干，结起一层白花花的盐渍。“有一次浇筑仓库承重梁，突然遇上热带暴雨，二十多个工人冒着倾盆大雨用塑料布盖住刚铺好的水泥，有人感冒发烧还攥着铁锹不肯走，就怕前功尽弃。”1980年，陈德明带领的小组不仅提前15天完成坦桑尼亚港口项目，还被评为“全国先进建筑班组”，奖给他的那台上海产的蝴蝶牌缝纫机，至今还摆在他家的客厅里。“那是我们用汗水换来的，也是南通建筑铁军跨出国门的第一块军功章。”

  南通建筑的辉煌，离不开“抱团作战”的模式，这模式在海外市场更是发挥了极致作用。不同于其他地方的建筑企业各自为战，南通的建筑公司往往以“总公司+分公司+施工队”的形式布局，在海外成立分支机构时，还会拉上好几个兄弟企业一起干——分工明确、资源共享，既能承接大项目，又能降低风险。1991年，南通建工集团联合南通三建、南通四建等五家企业，在新加坡拿下了一座12万平方米的商业综合体项目，这在当时的东南亚建筑市场堪称“航空母舰级”的工程。项目开工前，六家企业的技术人员集中在南通的招待所里，花了一个月时间制定施工方案：从新加坡热带气候下的外墙抗紫外线涂料选型，到钢结构部件的海运加固措施，再到当地劳工的安全操作规范，每一个细节都反复论证了十几遍，连每根钢筋的间距都精确到毫米。最终，项目提前8天交付，还获得了新加坡建设局颁发的“优质工程奖”，当时的《联合早报》头版评论：“南通人用团结和专业，为新加坡的城市建设树立了新标杆。”

  南通建筑的辉煌，更离不开对建筑人才的持续投入，这一点在海外项目上体现得尤为突出。上世纪八十年代，南通每个县都办了建筑职业学校，学生毕业后直接分配到建筑企业，还能跟着经验丰富的工程师去海外“镀金”。海安市建筑工程学校的资料显示，1985年该校招生2000人，其中90%进入了本地的建筑企业，近三分之一被派往了坦桑尼亚、新加坡、波兰等国家的项目。学校还定期邀请同济大学、东南大学的教授来授课，让工人不仅会“搬砖”，还能懂设计。吴建明1982年进入海安建筑学校，1985年毕业后跟着三建去了波兰华沙的住宅项目工地，后来成为该项目的技术主管。“那时候我们每月工资只有30块，但总公司会免费让我们去华沙的建筑博物馆参观，还会给我们订《建筑学报》《世界建筑》杂志，就希望我们能跟上国际建筑行业的发展。”吴建明说，他后来参与设计的南通大饭店，就是在同济大学教授的指导下完成的；而他在波兰项目上优化的外墙保温技术，后来还被应用到了非洲的多个项目中，“那时候我们就明白，南通建筑要想在海外站住脚，就得有自己的核心技术，靠的就是人才的底气。”

  走出博物馆的陈德明，对着身边的年轻人指着模型上的一块小瓷砖说：“这就是1989年我们在新加坡项目上用的瓷砖，和当年坦桑尼亚工地上用的是同一种——南通人认死理，要么不用，要用就用好的，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。”夕阳洒在濠河上，波光粼粼里，仿佛还能看到当年那些穿工装的南通建筑工人，在异国的工地上攥着泥刀的手，在烈日下扛着钢筋的背影，那是南通建筑行业一段难以忘怀的辉煌记忆，更是一座城市刻在骨子里的铁军精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