丝弦闺韵冠中州

—— 曲剧宗师王秀玲舞台艺术评析

王守安 

写在前面：我的岳父王玉辉先生是曲胡爱好者，生前与曲胡大师宋喜元为莫逆之交，二人往来频密。上世纪七十年代，宋大师常至家中，指点岳父演奏曲胡，内人与弟妹皆尊称其 “宋叔”。久受戏曲熏陶，我亦深爱河南曲剧，更在宋喜元先生指点下，踏上戏曲业余创作与戏曲评论之路。 我创作独幕小戏《邙山日出》，1977 年 5 月由郑州曲剧团搬上舞台；亦曾为张新芳、谢录、高桂芝等曲剧名家撰写剧评，刊发于河南戏曲工作室编印的《戏曲艺术》。 多年来，我始终有心撰文品评宋喜元大师与夫人王秀玲先生，宋大师却嘱我先撰文推介其他演员，此事便搁置许久。直至 2023 年 7 月宋喜元先生辞世，我作《一把曲胡动九州》悼文，两度刊发于顶端新闻，数日阅读量破五万，收获诸多读者好评。

2024 年秋，剧作家姚金成、青年作家杨天舵以党的二十大代表、郑州圆方集团党委书记、总裁薛荣为原型，创编现代曲剧《雪绒花开》（原名《都市丽人》），于郑州公演。该剧女一号由王秀玲先生入室弟子、曲剧十大名旦刘艳丽担纲。我时任圆方集团总顾问，得以率先观剧。演出当日，恰逢王秀玲先生到场为弟子站台，我当面表明欲为其撰写艺术评析的想法，承蒙先生应允。此后多方搜集史料、打磨文稿，终成此文，谨敬献给一代曲剧宗师王秀玲先生。

王秀玲，祖籍河南郏县，1935 年生于湖北汉口。国家一级演员、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河南曲剧代表性传承人，曲剧 “王派” 艺术开创人，亦是河南曲剧第一代职业女演员。先生六岁登台献艺，九岁便凭精湛表演获 “九岁红” 美誉。早年入文化部戏曲演员讲习班，亲受梅兰芳、程砚秋等京昆宗师点拨教诲。 六十余载舞台春秋，主演剧目逾百部，独创独树一帜的曲剧闺门旦完整表演体系。一改早期曲剧旦角唱腔凄切单一、人物塑造单薄的弊病，大幅抬升河南曲剧整体艺术格调。先生门下桃李繁茂，刘艳丽、李卫红等多位曲剧十大名旦尽得王派真传，接续传承流派衣钵。 凭藉卓越艺术成就，王秀玲先后斩获第一届黄河戏剧节特别贡献奖、河南曲剧艺术家终身荣誉奖、首届曲剧艺术节终身荣誉奖、中国戏曲表演学会奖；2008 年获评国家级非遗河南曲剧代表性传承人。时至今日，王派已是曲剧旦行影响力最为深远的艺术流派。

下文分五大维度，评析王秀玲先生舞台艺术成就： 一、古装传统戏经典剧目舞台塑造 二、现代戏经典剧目舞台创造 三、王派艺术之核心特色 四、王派艺术传承与历史地位 五、琴瑟相和与半世坚守：

一、古装传统戏经典剧目舞台塑造

纵观王秀玲古装戏曲创作，先生打通花旦、闺门旦、青衣三大旦角行当，可精准诠释三类女性气质：豆蔻少女灵动娇憨、世家闺秀温婉端庄、苦命女子隐忍坚韧。 其唱腔婉转清雅、收放自如；表演恪守古典戏曲含蓄美学，从不刻意嘶吼煽情，依托细腻眉眼神态、克制内敛身段塑造古典女性形象，为曲剧古装旦角建立规范化、体系化表演范式。

（《风雪配》剧照）

1.《风雪配》（饰高秋芳）

本剧为王派奠基代表作，1981 年摄制戏曲电影，其中《装箱》一折成为曲剧闺门旦教学范本。 核心唱段：“今日是我出闺的前一晚上，还缺少上轿的绣鞋一双，急忙慌我只把银灯剔亮，独坐在灯光下来绣鸳鸯” 传唱中原，家喻户晓。 王秀玲融闺门旦温婉与花旦灵动于一身，唱腔清甜俏丽、松紧相宜，细腻描摹待嫁少女含羞藏喜、心绪纷乱的情态；表演分寸拿捏精妙，身段轻盈雅致，仅凭眼波流转、细微肢体动作传递少女隐秘情愫，做到俏而不俗、柔而不腻。 “洞房” 一折 “三拉新郎” 堪称神来之笔，先生以差异化台步、身段区分人物心境变化：初见夫君心生羞怯，缓步走晃步，手扶桌沿偷瞄，见新郎伏案沉睡连忙收回手；又轻踏试探步缓缓靠近，由轻至重晃动桌案，随即快步抽身离去。将传统戏曲程式与生活化动作相融，浑然天成。 经典唱段 “谯楼上一声声更鼓响亮，掀罗帷趁灯光偷看看新郎”，声腔婉转含蓄，情绪层层递进，把少女初见夫君的羞怯、欣喜刻画得入木三分。后世曲剧演员演绎此剧，均以王秀玲舞台版本为核心参照蓝本。

（《红楼梦》剧照）

2.《红楼梦》（饰林黛玉）

凭此角色，王秀玲获 “曲剧活黛玉” 之誉。为吃透人物内核，先生克服早年识字有限的难处，反复通读原著《红楼梦》，研读配套连环画、古代仕女图谱，细细揣摩黛玉多愁善感、外冷内热、兼具叛逆风骨的独特性格。 经典《葬花》唱段：“离潇湘出绣帏来把花葬，千重愁万重恨忧怀自伤。一年三百六十日，风刀霜剑严相逼；质本洁来还洁去，不教污浊陷沟渠。” 先生摒弃堆砌程式的表演套路，以含蓄内敛为表演根基。唱腔幽婉凄清，克制大悲大哭，依托迂回绵长的行腔，展现黛玉寄人篱下的敏感、孤傲与无尽哀愁；台步、水袖简约克制，重意境、重神韵，塑造出清雅忧郁、诗意盎然的林黛玉。该剧当年连演二百余场，轰动中原大地，确立王秀玲悲剧闺门旦的表演顶峰。

（《花庭会》剧照）

3.《花庭会》（饰张梅英）

本剧为王秀玲古装青衣标杆之作，亦是曲剧传统悲情经典。核心唱段流传甚广：“高文举坐官衙心神不定，想起了梅英女苦命伤情。自幼儿结亲缘青梅相赠，谁知得分两地历尽飘零。” 先生以正统青衣表演法度塑造苦情才女张梅英，唱腔凄婉温润、哀而不伤，全程摒弃凄厉嘶吼，仅凭气息控腔、唱腔顿挫转折，道尽女子千里寻夫、受尽磨难的隐忍与委屈。行腔细腻绵长，字字饱含深情，将弱女子孤苦无依、坚守情义、悲而不屈的人物底色演绎得淋漓尽致。身段端庄素雅、沉静内敛，完美诠释传统女性温婉忠贞、隐忍坚毅的古典品格，此版演绎成为曲剧青衣行当不可逾越的经典范本。

4.《柳毅传书》（饰龙女）

本剧为王秀玲古装大戏代表，兼具闺秀柔美与侠女刚烈风骨。经典抒情唱段：“洞庭水阔雾漫漫，一缕相思系远山。只道深宫荣华暖，哪知幽锁岁岁寒。” 先生在此剧中突破单一闺门旦表演范式，表演刚柔并济、气韵灵动。深宫独处段落，唱腔清丽含蓄、温婉细腻；蒙难哭诉、托书传信桥段，行腔舒展跌宕，情绪层层递进迸发，悲中藏刚、怨而不怒；获救与柳毅重逢一幕，唱腔婉转明媚、深情款款。 先生依靠层次丰富的声腔、精准贴合心境的身段，塑造出善良忠贞、勇敢刚烈、知恩重义的龙族女子形象，极大拓宽曲剧古装旦角的人物塑造边界。

二、现代戏经典剧目舞台创造

与古装戏曲含蓄典雅的程式化表演不同，王秀玲的现代戏表演打破传统身段束缚，坚持戏曲程式扎根现实生活。唱腔褪去古典戏繁复婉转的修饰，质朴通俗、贴近百姓日常语气；身段从乡村、渔家、普通劳动者日常动作提炼打磨，真实鲜活。先生尤为擅长塑造新时代乡村女性、革命女性，开创曲剧现代人物生活化完整表演体系。

（《游乡》剧照）

1.《游乡》（饰杜鹃）

上世纪六十年代摄制全国公映戏曲电影，是王派现代戏里程碑作品，家喻户晓。经典轻快唱段：“扁担弯弯三尺三，挑起货担走山川。村村户户我走遍，山山水水我走一番” 节奏明快，传遍大江南北。 王秀玲独创生活化现代戏表演范式，彻底摆脱古装戏曲程式桎梏。唱腔明快清脆、灵动活泼，乡土气息浓郁，节奏轻盈跳跃，完美贴合乡村少女天真热忱、乐观开朗的性格；台步轻盈利落、质朴接地气，挑担、摇铜铃、问路、售货等身段全部源于生活、高于生活，自然鲜活，毫无雕琢痕迹。 以挑担台步为例，先生摒弃传统云步、碎步、蹉步，自创十字步、大顿步等矫健优美的现代步伐，搭配挑担时闪、转、磨、换的身段巧技，精准展现人物不同场景下的心境。 其所塑造的货郎杜鹃阳光质朴、灵动可爱，成为新中国戏曲舞台最经典乡村青年女性形象之一。本剧斩获中南戏曲观摩演出优秀节目奖，是河南曲剧走向全国的标志性剧目。

（《掩护》剧照》）

2.《掩护》（饰春兰）

经典红色现代小戏，王派现代戏标杆作品。开篇经典唱段：“漳河夜雾迷茫茫，踏波踩浪离村庄。双桨拨开千层浪，黑夜间行船要提防。” 先生率先践行 “程式扎根生活” 创作理念，主动简化古装戏繁复身段，从渔家女子真实日常提炼表演素材。划船、撒网、涉水等虚拟舞台动作流畅自然，无生硬戏曲架子；唱腔明亮质朴、真情充沛，生动塑造出乡村女子舍身掩护革命战士的果敢形象。剧目赴京展演，斩获全国现代戏调演优秀奖。

除此之外，《逼婚》《霜晨花》等现实题材剧目，持续拓展曲剧现代人物塑造维度，印证王派艺术不独擅长古典闺阁女子，亦可驾驭不同时代、不同身份的普通女性形象。

三、王派艺术之核心特色

1. 唱腔美学：以情带声，甜润蕴藉

王秀玲音色纯净柔美，吐字清晰考究，行腔婉转圆润。先生拒绝炫技嘶吼，坚守声随情变：世家闺秀唱腔雅致含蓄，民间少女唱腔明快鲜活，悲剧人物唱腔低回深沉。 在传统曲剧曲牌基础上适度润腔改良，丰富旋律层次，打磨出辨识度独一档的王派声腔。

2. 表演理念：形神兼备，恪守分寸

先生秉持 “清水出芙蓉，天然去雕饰” 的表演准则。不追求夸张煽情，深耕人物内心揣摩，外在戏曲程式全然服务内在人物情感。 古装戏严守闺门旦表演规范，现代戏融合生活化表演逻辑，表演整体含蓄、内敛、传神，形成清新自然、雅俗共赏的独特舞台风格。

（《江姐》剧照）

3. 行当拓展：打通花旦、闺门旦、青衣

在王秀玲之前，河南曲剧闺门旦行当体系尚未成熟。先生融汇三大旦角行当之长，将活泼花旦、端庄闺门旦、悲情青衣的表演技法融会贯通，极大拓展曲剧旦角人物塑造空间，完善河南曲剧完整旦角表演体系。

四、王派艺术传承与历史地位

王秀玲深耕舞台六十余载，更倾尽心力传艺育人。先生育人坚守准则：先做人，后演戏。毫无保留倾囊传授《风雪配》《掩护》《游乡》《红楼梦》《花庭会》《柳毅传书》等王派核心经典剧目。以刘艳丽为代表的一代代入室弟子坚守戏曲舞台，持续复排、传播王派经典剧目。

在河南曲剧发展史中，王秀玲是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。先生吸收前辈曲剧艺人艺术养分，借鉴梅兰芳、程砚秋等京昆宗师表演思想，搭建系统化闺门旦流派体系；既保留曲剧源自乡野的乡土底色，又提升剧种文学性、舞台观赏性，推动河南曲剧走出中原、走向全国。 王派艺术留存海量影像、唱片珍贵史料，是河南曲剧不可替代的宝贵艺术财富。

（宋喜元与王秀玲）

五、琴瑟相和与半世坚守

王秀玲与曲胡大师宋喜元因戏结缘、琴瑟相伴、濡沫相守，成为中原梨园流传至今的动人佳话。二人同团从艺，数十年同台磨合，铸就无可复刻的夫拉妇唱舞台默契。 宋喜元深谙王派唱腔 “含蓄蕴藉、以情带声” 的艺术内核，伴奏恪守托腔保调、烘云托月准则，演奏分寸精妙：强音不嘈杂，弱音不虚浮，快板不乱章法，慢板不散气韵。 王秀玲演绎《风雪配》《红楼梦》《掩护》《游乡》《花庭会》《柳毅传书》一众经典剧目，曲胡主奏均由宋喜元担纲。台上，曲胡旋律紧随人物情绪起伏，从不喧宾夺主，恰到好处衬托唱腔里的娇羞、欢喜、悲戚、愤懑；台下，夫妻二人常一同推敲曲牌旋律、打磨唱腔润腔细节，一句唱腔、一段过门反复切磋打磨，携手完善多部王派代表剧目的音乐架构。 从各地舞台汇演、戏曲唱片录制，到《游乡》《风雪配》戏曲电影拍摄，二人携手走过数千场演出。生活之中风雨同舟，艺术道路彼此扶持。退休前夕，夫妻二人同心整理曲剧传统曲牌史料，回乡无偿捐赠珍藏戏曲典籍，毕生躬身于曲剧艺术的留存、普及与传播。 一唱一和，丝竹相守，二人以半生同心坚守，共同铸就、见证王派曲剧的兴盛发展。

（宋喜元在演奏中）

2023 年 7 月，宋喜元先生与世长辞。痛失一生艺术知音的王秀玲先生，如今已是九十二岁高龄，却依旧心系河南曲剧传承，从未停下传道授业的脚步。时常召集门下一众弟子，每日相聚切磋舞台表演技艺，将六十余年舞台心得毫无保留倾囊相授，执着守护王派曲剧一脉薪火永续。 先生曾发自肺腑坦言：“我这一辈子都和曲剧紧紧相连，实在割舍不下。只要身体条件允许，我愿为曲剧传承尽自己一份微薄之力。”

衷心祝愿王秀玲大师福寿绵长，王派艺术万古长青。并以五律一首表达衷情：

豫曲开宗匠，中州立派真。

一腔分苦乐，九秩踏风尘。

丝竹知音伴，芝兰满洛滨。

暮年承雅调，盛誉遍千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