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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先有:生生不息贾鲁河

发布日期:2026-05-15

适逢周末,出了郑州,前往中牟,路便渐渐地野了。冬麦在地里绿着,是那种怯怯的、不敢张扬的绿;杨树枝干却挺得笔直,像一支支洗净了的狼毫,等着谁来蘸取天色。车在堤上走,颠簸着,不多时,那一条清亮亮的贾鲁河便横在眼前。

郑州水利建筑勘测设计院院长董永立早已在河边等候我们。为了能让我们更清楚地看贾鲁河的容颜,他将我们带到贾鲁河畔左岸的祥和山上。晨雾尚未散尽,天地间便洇开一片淡淡的青灰,像宣纸被清水漫过,晕染出朦胧的诗意。站在祥和山上西望,贾鲁河如一条精美的银练,从远处缓缓地铺展在平原上。北面便是黄河,与贾鲁河像一对兄弟,一南一北,相伴而行。

站在祥和山上,董院长向我们讲起贾鲁河在中国历史上留下的深深的印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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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:贾鲁河

鸿沟中分割河汉

贾鲁河是郑州的“母亲河”。她的前身在远古时期是济水的一段,发源于郑州西南新密山区圣水峪,流经郑州市区,经中牟入开封尉氏,向东南经扶沟入周口,汇入淮河支流沙颍河。

战国末年,这里没有河流,只有一片平坦的、被黄河淤灌过的沃土。魏惠王9年,从安邑迁都大梁的那个君王,站在某处与我相似的高地,望着东来的黄河与南去的颍水,心里盘算着一件事:如何把它们连起来。那不是一个诗人的想象,是一个政治家的算盘。江淮的粮食、南方的铜锡、宋郑的商贾,若有一条水路直通大梁,他的都城便是天下的心脏。

于是他下令开挖,便诞生了历史上著名的鸿沟,成为后世的楚河汉界。那一年是公元前361年,西方的秦国正忙着与魏国争夺少梁,东方的齐国田氏刚刚取代姜氏。没有人注意到中原这条新开的运河。它静静地躺着,引黄河水入圃田泽,又从圃田泽向东、向南,像一棵树伸展根系,渐渐连通了济、濮、睢、颍、汝、泗。从此,黄河与淮河之间的千万条散漫的水,被一根无形的线穿了起来。2300年前的河工,他们挖出的河道,最宽处300多米,最深处合今10丈。这样的工程,没有机械,没有炸药,只有锹、筐、肩膀和无数个日出日落。魏惠王31年,河道终于全线贯通。于是,这条河便载入史册。《竹书纪年》载:“入河水于圃田,又为大沟而引圃水。”鸿沟突破了天然河流互不相通的局限,不仅在规模上比春秋末吴王夫差所开的邗沟大得多,所起的作用也更为突出。鸿沟水系形成之后,沟通了黄河、淮河水系之间的交通。《史记·河渠书》记载:“荥阳下引河东南为鸿沟……此渠皆可行舟”。

魏惠王不会想到,100多年后,这条沟会等来两个人。公元前203年的秋天,这条河的两岸,驻扎着这世上最强大的两支军队。西岸是汉,东岸是楚。项羽在广武山上筑了一座城,叫东广武城;刘邦在对面也筑了一座,叫西广武城。两城相距不过二百步,说话的声音大些,怕都能听见。两岸的军营连绵数十里,炊烟在暮色里升起,又散开。项羽立在城头,望着对面的旌旗,他知道刘邦就在那里,隔着这条他亲手划定的界线。于是有了那条著名的约定:“中分天下,割鸿沟以西者为汉,鸿沟而东者为楚。”(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)

这条鸿沟,滋养过田禾,载运过商船,也倒映过末路的英雄与得胜的旗旌。清代诗人王士禛有《荥泽渡河》诗为证:“渺渺星槎击楫登,鸿沟极目气飞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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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:位于郑州荥阳的“鸿沟”石刻

阴沟始乱浪荡渠

谈起贾鲁河的前生,董院长说,贾鲁河早期不止叫鸿沟,还叫过叫阴沟、浪荡渠。

战国末年,秦大将王贲引黄河水经鸿沟灌大梁,大梁城毁,魏国灭亡。国人认为这都是鸿沟惹的祸。鸿沟被赋予了更多的贬义色彩,遂改称阴沟。但这名字听着不雅,甚至有些腌臜。现今人说起“阴沟”,总想到城市地下的排污道,黑暗、潮湿,泛着浊气,还有阴沟里翻船的比喻。可古时的“阴沟”,流过中原的土地,蒸腾过秦汉的炊烟,氤氲过魏晋的战旗。

《水经注》里说 “出河之济,即阴沟之上源也”,“阴沟首受大河于卷县(在今河南原阳)……俱东南流,同受鸿沟沙水之目。”阴沟从荥阳那边来,与鸿沟纠缠在一起,分分合合,最后归于沙水。郦道元当年访这条河的时候,望着河水东流,写下“阴沟”二字,又记下它的源流、支派、汇合、分岔。阴者,隐也。它隐在历史里,隐在典籍里,隐在农田下,隐在口语中。不像鸿沟那样张扬,留下一个成语,划开一个天下。它是暗的,是深的,是不为人知的。可它流过的岁月,未必比鸿沟短;它承载的生计,未必比鸿沟少。这或许就是“阴”的深意:不与争锋,不自炫耀,只默默地在低处流着,滋养着那些最卑微、最沉默的生命。它从中原大地上流过两千年的河。

比之阴沟,浪荡渠的名字更像这条河的性格。《水经注》里说:“阴沟始乱蒗荡,终别于沙。” 西汉时期,鸿沟又称狼汤渠。《水经》称:“(河水)又东过荥阳县北,浪荡渠出焉。”郦道元注曰:“大禹塞荥泽,开之以通淮、泗。即《经》所谓浪荡渠也。”浪荡渠名称来源于战国时期博浪沙。提起博浪沙,不由得想起司马迁《史记》中那几行字记载的:“得力士,为铁椎重百二十斤。秦始皇东游,良与客狙击秦始皇博浪沙中,误中副车。”

这几行文字,使人想到这样一幅画面:阳光炽烈地照在沙地上,泛着白茫茫的光。秦始皇的车队从东边来,旌旗在热风中懒洋洋地飘着。三十六辆车,一样的形制,一样的装饰,蜿蜒在官道上,像一条迟缓的龙。路旁的灌木丛后,两个人正屏息等着。一个是韩国贵族的后裔,姓张名良。另一个是请来的力士,面目粗犷,臂上肌肉虬结,此刻正握着那根铁椎。张良祖上五世相韩,享受无限荣光。然而秦国来了,韩国灭了,祖父与父亲一生的经营,化为乌有。他的刺秦,不只是为韩国,也是为他自己。车队近了,张良命力士抡起铁锥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弧,砸中了那辆车,车裂人惊,但车里坐着的,不是秦始皇。张良和力士趁乱逃走。我想,如果那一椎击中了呢?如果秦始皇真的死在博浪沙,历史会怎样改写?

站在祥和山上,咀嚼着阴沟、浪荡渠的名字,我想,一条河的名字会变,河床会变,可那些被它滋养过的生命,那些在它岸边生老病死的百姓,那些写在史书角落里或根本没被写进史书的悲欢。那些沿河而居的百姓,未必知道什么楚汉相争、什么中分天下,他们只知道,这条河,给了他们水,给了他们出路,给了他们一代又一代的生生不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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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河辉煌兴汴京

浪荡渠浪荡到了东汉,改名汴渠。东汉刘秀定都雒阳(今河南洛阳),汴渠水运作用日益重要,出现了“东方之漕,全资汴渠”的形势。只是,汴渠身后的黄河生性善淤、善决、善徙,决溢频繁,泛滥与淤塞反复交替,汴渠千疮百孔,航运时断时续,两岸的百姓饱受水患之苦。《后汉书·明帝纪》记载:“自汴渠决败,六十余岁……漭漾广溢,莫测圻岸,荡荡极望,不知纲纪。今兖、豫之人,多被水患。”

让这条河重获新生的,是在东汉。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,汉明帝站在洛阳宫中的舆图前,眉头紧锁。黄河水侵入汴渠已有数十年,洪水肆虐,田园庐舍尽被淹没,东南漕运也近乎断绝。公元69年,朝廷终于下定决心,命王景主持这场空前的治河工程。

王景,字仲通,是当时著名的水利专家。他博学多才,对治河的利害得失了然于胸。此前,他在修浚仪渠时,便创用了“墕流法”——在渠侧修筑滚水坝,水大时自然溢出,以此保护渠堤安全。汉明帝询问治河方略时,他对答如流,深得皇帝赏识。汴渠决败,乃因黄河之害。治汴是主因,治河是前提,治汴必先治河。那一年夏天,数十万民工聚集在黄河与汴渠两岸。王景的治河工程,包括修筑黄河大堤和整治汴渠河道两部分。他从荥阳开始,沿河筑堤,一直修到千乘海口,绵延千余里。堤防牢牢控制住了冲开的河道,使黄河与汴渠分流,“河不侵汴”,各安其流。同时,王景还在汴渠上修建水门,控制水量,使这条南北水运的大动脉重新通畅起来。

《后汉书》中评价说,王景治河“底绩远图,复禹弘业”,将他与大禹相提并论。清代魏源在《筹河篇》中说得更直接:“王景治河,千年无患。”此后八百余年,黄河基本安流,汴渠也得以长久通航。汴渠的修治,对于开封而言,意义尤为深远。东汉以后,汴渠通畅,开封作为水运枢纽的地位得以恢复。南北朝时,开封由县治升为州治,改称汴州。隋炀帝开凿大运河,将汴渠疏浚后纳入通济渠,成为大运河最重要的河段。唐以后,通济渠又称汴河,不仅是一条水运通道,更成了国家的经济命脉。

到了北宋,汴河已经成为东京城的生命线。宋太宗赵光义曾说:“东京养甲兵十万,居人百万家,天下转漕,仰给在此一渠水。”每年由汴河漕运到开封的粮米,就多达八百万石。张择端的《清明上河图》中,汴河两岸商贾云集,舟船如织,那种繁华的景象,仿佛能从画中流淌出来。

然而,汴河的兴盛,始终伴随着一个隐忧——它引入的是黄河水。黄河多沙,汴渠河道年年淤积,必须岁岁疏浚。北宋时,每年春天都要征调三十余县的民工,清理淤浅的河道。到了冬季,汴河断流,民工们便下到河底,挖出淤泥,直至露出河底的石板、石人为止。那场面,想来是热闹的,号子声此起彼伏,铁锨飞扬,驴马嘶鸣,孩子们在岸上追逐着从淤泥里蹦出的鱼。

金元以后,黄河改道,汴渠被黄河所夺,河道渐渐淤平。那千里的长河,曾经是那样的辉煌,那样的繁忙,那样的让人向往。汴渠已经幻化,但它的名字留了下来。开封简称“汴”,仿佛是一种永恒的纪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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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:王景

贾鲁治河名千古

望着远处那片沉默的黄土地,耳边仿佛还回响着700年前的水声。那是一个王朝的喘息,也是一位治河者的绝唱。

元朝至正四年的夏天,大雨下了二十多天,黄河终于撑不住了。河水在曹县白茅堤冲开了一道口子,平地水深两丈有余。紧接着,金堤也溃了。河南、山东、安徽交界处成了一片泽国,百万亩良田沉入水底,上百万灾民流离失所。更致命的是,黄水直逼大运河——那是元王朝的经济命脉。

那一年,贾鲁已经47岁了。他出生在山西高平,少年时便有抱负,两次以明经科考中乡贡。他做过儒学教授,当过潞城县尹,后来被召入朝中,参与修撰辽、金、宋三史,担任宋史主修官。但真正让他魂牵梦萦的,不是故纸堆里的往事,而是眼前这条奔腾咆哮的大河。

早在至正八年,朝廷在济宁设立行都水监,贾鲁被任命为都水使者。治汴必先治黄。他沿着黄河实地考察,往返数千里,不辞劳苦。他看到的是故道淤塞、堤防残破,看到的是百姓流离、田园荒芜。于是,他画出了详细的治水图,提出了两个方案:一是修筑北堤,控制横流,用工节省;二是疏塞并举,挽河东行,恢复故道,工程浩大但效益长远。

但他的方案没有被采纳。朝中议论纷纷,有人说工程太大,有人说民力不堪,还有人担心——山东连年灾荒,若聚二十万民夫于此,恐怕“他日之忧,又有重于河患者”。贾鲁被调离了都水监。

直到至正九年,黄河再次泛滥,危及汴河漕运和盐场。丞相脱脱重新起用贾鲁,采纳了他的方案。至正十一年4月,55岁的贾鲁被任命为工部尚书、总治河防使,官至二品,授以银印。贾鲁他带着15万民夫和2万士兵,开始了中国治河史上罕见的大工程。在治理黄河白茅堤决口的同时,疏浚了郑州京、索等水,疏浚、拓宽和连接原来的汴河河道。贾鲁把工程分为疏、浚、塞三步,先易后难。他首先疏浚黄河故道,从黄陵岗到商丘哈只口,全长182里。河道有高有低,有宽有狭,他因地制宜,该挖的挖,该拓的拓。同时,他又开凿了98里长的减水河,以备分洪。七月的烈日下,河工们汗流浃背,铁锨翻飞,一条沉睡多年的故道终于重新苏醒。

第二步是堵塞故道两岸的缺口和豁口。从商丘哈只口到徐州300余里,107处缺口被一一筑塞。北岸地势低洼,他修筑了254里护岸堤防。这些工程做完后,8月,他开始向故道放水。白茅决口是整场战役的关键。口门南北宽四百余步,中流深三丈有余,正值秋汛,水势凶猛如天降。贾鲁先在北岸筑起束水堤两道,总长26里,用以挑溜减势。接着,他又筑截河大堤19里。但这些还不够,口门太宽,水势太急,寻常的方法根本无法合龙。

贾鲁想出了一个前无古人的办法——石船堤障水法。他命人造了27艘大船,前后相连,用大桅和长桩固定,再用麻绳竹绠捆成方舟。船上装满石头,盖上木板,又覆上草埽,密密实实地捆扎妥当。每条船上选两名水性好的民工,手持斧凿,站在船首船尾。岸上鼓声一响,他们同时凿船,27艘船一起沉入决口。船沉了,水势稍减。但合龙口只剩下最后十几步时,水势反而更猛了。那水声如雷鸣,浪头如从天降,整道船堤都在颤抖。围观的河工们两腿发软,议论纷纷,都觉得这口怕是堵不上了。

贾鲁站在岸边,一动不动。他“日加奖谕,辞旨恳切”,对河工们说:“此事非成不可。”众皆感激,更加奋力。11月,白茅决口终于合龙了。那一天,黄河的水乖乖地流回了故道。两岸的河工们扔下铁锨,抱头痛哭。那是喜悦的泪,也是解脱的泪。贾鲁回朝,向元顺帝献上《河平图》。顺帝大悦,授他荣禄大夫、集贤大学士,命翰林学士欧阳玄撰写《河平碑》文。碑文里有一句话:“鲁能竭其心思智计之巧,乘其精神胆气之壮,不惜卒,不畏讥评。”这句话,说尽了一个治河者的肝胆。

如此浩大的工程,在汛期施工,一年之内完成,这在治河史上极其罕见。但贾鲁的治河,终究没能挽救一个王朝。就在他堵口合龙的那个冬天,红巾军的火把照亮了中原大地,元王朝的统治开始摇摇欲坠。贾鲁被迫从军,五十七岁那年死于军中。

历史永久记住了他治河的功绩。明代田鉴《贾鲁河》诗云:“二三年间事,深为水患忧。恐来浸汴苑,导去过徐州。罔恤蒸民苦,惟从贾相谋。开通徒竭力,终究向南流。”康熙《郑州志》记载:“汴河今名贾鲁河,又名小黄河,以元臣贾鲁尝浚之,而北与黄河相表里也”。清代郑州文士朱炎昭的《汴河新柳》诗云:“滔滔汴河自东西,冉冉春生长短堤。断岸犹余残血在,柔条已共暖烟齐。至今贾鲁鸿猷远,终古隋家鸦影栖。淘尽英雄多少事,攀来恐惹恨凄迷。”

贾鲁治理汴河,不仅平息了水患,也复兴了开封一带的漕运。那条他治理过的汴河,人们叫它贾鲁河。清代水利专家靳辅评价贾鲁,说他“巧慧绝伦,奏历神速,前古所未有”。清人徐乾则说:“古之善言河者,莫如汉之贾让,元之贾鲁。”几千年的古河,用一个人的名字来命名。贾鲁的名字和贾鲁河绑在一起,穿越元、明、清、民国,直到今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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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:贾鲁治河

疏淤不断治不休

明清两代,贾鲁河是中原的命脉。南方的漕粮溯江入淮,转由黄河,再从贾鲁河北上,直抵京畿。朱仙镇因河而兴,商船桅杆如林,豫货从这里登船,茶叶、瓷器在这里上岸。开封城里的商人站在河岸边,指点着帆影,盘算着下半年的利银;郑州城外的农人引河水灌田,水稻一种就是几百年。那时的河水大概是浑浊的,不似此刻清寂——不是因为泥沙,而是因为船太多、人太稠。然而,道光二十三年的那场大雨,把这一切都浇散了。黄河在张家湾决口,浊浪卷着泥沙汹涌而下,生生灌满了贾鲁河。

贾鲁河的治理史,是一卷写满人名的长册。元代的贾鲁开了头,明清两代的官员们一代代接续着这个故事。有人成功了,名字刻在碑上;有人失败了,名字留在史书的贬词里。但无论如何,这条河记住了他们。

道光28年秋天,潘铎来到河南。他是江苏江宁人,道光十二年的进士,从兵部主事做起,一路升迁,到任河南巡抚时,已经55岁了。他接手的是一条淤塞已久的贾鲁河。自道光二十三年黄河在中牟决口,浊流南泛,贾鲁河便被泥沙填塞。朱仙镇那个曾经“百货充牣”的繁华码头,河道壅滞,舟楫难行。潘铎亲自去勘查。他沿着河岸走,看到朱仙镇街市南北的河段淤得最厉害,几乎成了平地。他知道,这条河要是废了,朱仙镇也就废了。他上疏朝廷,请求大规模疏浚,又带头捐银50000两,由属下官员共同筹措。他还顺便奏请加培沁河的民堤,以防黄河再次决口波及。朝廷准了他的奏请。那是贾鲁河在晚清第一次得到认真的治理。潘铎雇了民夫,挖深河道,清除淤泥。工程进行的时候,他大概常常站在河岸上,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,想着这条河重现漕运盛景的那一天。

可惜他没有等到那一天。咸丰元年,他因为举荐的陈州知府黄庆安贪污事发,被降职调离。贾鲁河的疏浚工程虽然开了头,却没有彻底完成。潘铎离开河南后,辗转山西、湖南,后来署理云贵总督,同治二年在昆明遇害,谥号“忠毅”。他留给贾鲁河的,是50000两银子和一段未竟的工程。

此后的20多年里,贾鲁河时浚时塞,始终没有根治。同治年间,朝廷又拨了库银大修,结果还是功亏一篑,主事的官员还因此获了罪。河水不管人间的荣辱,该淤还是淤。

光绪七年秋天,李鹤年来到河南。他比潘铎年轻34岁,奉天义州人,道光25年进士,翰林院编修出身。同治四年,他第一次任河南巡抚,那时就想整治贾鲁河,还没来得及动手,就被调走了。这一去十几年,他先后任闽浙总督、河东河道总督,兜兜转转,又回到了河南。这一次,他以河东河道总督的身份兼署河南巡抚,既管黄河,也管贾鲁河。回到河南后,当地的士绅父老纷纷来找他,说河南的水利,没有比治理贾鲁河更紧要的了。他们提出了一个方案:从王堂村另开一条新河,直达朱仙镇,再沿着旧河道南下,同时建闸控制水量。李鹤年勘查之后,犯难了。工程太大了,民夫干不了,花费也难以估量。他犹豫不决,迟迟没有答复。

转机来自一个叫蒋东才的人。蒋东才是记名提督,统领着豫营军队,恰好是李鹤年的旧部。李鹤年想起自己任河道总督时堵筑黑岗险工,曾调遣军队去干,将士们干活比民夫强出数倍。他去找蒋东才商量,蒋东才慨然应允,带着部下驻到河上,亲自勘察谋划。蒋东才带着将士们开工了。他们用兵法管理工地,不管酷暑还是雨天,昼夜不停地干。4个月后,新河挖成了。清泉畅流,舟船通行无阻,商贾骤然聚集,两岸百姓欢欣相贺。光绪8年8月,李鹤年撰写了《朱仙镇新河记碑》,立在朱仙镇北门内。碑文里详细记载了贾鲁河的水系构成和这次治理的经过。他在碑文中写道:“水泉畅流,舟行无碍,商贾骤集,居民灌乎相和,向之壅遏烦滞,一涤而新之。”那语气里,有欣慰,也有一丝如释重负。

潘铎和李鹤年,一个是道光朝的巡抚,一个是光绪朝的巡抚,相隔三十余年,治理的是同一条河。潘铎开了头,李鹤年收了尾。他们都用的是捐款——潘铎让属下捐,李鹤年用的是军力,花费只有7500两银子,比潘铎的50000两还少。这倒不是说李鹤年比潘铎能干,而是蒋东才的军队不计入工费。但无论如何,他们都想把这条河治好。

潘铎离开河南后,贾鲁河又淤了。1882年,李鹤年主持疏浚,工期半年。5年后,黄河决于郑州,洪水经贾鲁河南下,河道堵塞严重。一条河的命运,从来不是一两个官员能决定的。河道治理,不能一劳永逸。贾鲁河的故事,是一代代人不懈努力的故事。就像李鹤年在碑记末尾写的:“后之踵而有事于斯者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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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:今日贾鲁河

河水汤汤向复兴

在贾鲁河历史文化展厅,董院长面对着墙上的展板,向我讲述了贾鲁河在当代的治理与辉煌。

20世纪80年代以后,贾鲁河一度曾成为人们心中难以愈合的伤痕。由于贾鲁河两岸建起了工厂、养殖场、废品收购站,生活污水和工业废水直排入河,河水变得又黑又臭。河道里堆着垃圾,违章建筑挤占了行洪断面,最窄的地方一步就能跨过去。贾鲁河成了郑州的“龙须沟”。

转折发生在2016年。那一年,郑州市正式启动贾鲁河综合治理生态修复工程,全长96公里,从上游的尖岗水库一直到中牟的大王庄弯道。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清淤,而是一场全方位的“手术”——截污、清淤、疏浚、筑堤、绿化、补水,一个环节都不能少。

10年过去了,贾鲁河变了模样。全线堤防达标,6座拦河闸投入使用,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防洪体系。去年七月,一场区域性大暴雨袭击郑州,贾鲁河成功经受住了考验——从上游到下游,洪峰平稳通过,没有决堤,没有倒灌,没有人员伤亡。而在治理之前,这条河的防洪标准连20年一遇都达不到。

更大的变化在岸边。贾鲁河沿线建起了五个湖泊、六个主题分区,景观绿化工程完成了90%以上。祥云湖的水面开阔得像一面镜子,圃田泽重现了“圃田春草”的郑州古八景,中州大道到东四环那段河道被打造成“郑州的秦淮河”,将来还能赛龙舟。

最让我感慨的是,沿河建起了许多游园。水利人通过巧妙设计,将原本河道疏浚出的土方就地充分利用,在河道两侧修建了蜿蜒的低山和土岭,形成了“六山、六湖、六岛、九岭、十二园”的山岭胜景,塑造出了美丽的“贾鲁河图”,绘制出灵动旖旎的多彩画卷。在六岛中,明伦岛是贾鲁河郑州段第一大岛,设计以明清时期郑州八景之“梅峰远眺”为主题,通过5座桥联系岛上与水街建筑,西岸以“水”开头,分别为水子巷、水秀巷、水乐巷、水源巷;东岸以水收尾,分别为河水巷、圣水巷、须水巷、金水巷、孔水巷、淮水巷、冰水巷、暖水巷。还在贾鲁河边建起了湿地公园、海绵示范公园、丹桂园等,做足了“水文章”。

走出展厅,来到一处观景平台。这里视野开阔,可以看到贾鲁河蜿蜒远去,两岸高楼林立,绿树成荫。忽然想起一位诗人朋友的话:“城市里的河流,是大地的血脉,也是城市的记忆。”贾鲁河的蝶变,何尝不是这座城市的缩影呢?从农业文明到工业文明,再到生态文明,郑州和贾鲁河一起,经历着艰难的转型,也收获着新生的喜悦。

董院长告诉我,2025年12月3日,郑州市二七区马寨镇梨园河村贾鲁河源头附近,一口沉寂了32年的机井忽然苏醒,温泉般的水流从中不断涌出,一时间成为全城关注的焦点。这口深达200米的机井,曾是村民生活的水源,却在20世纪90年代悄然干涸,被岁月遗忘。如今,它再度响起生命的汩汩之声——初时每小时仅有数立方米流量,随后迅速增大并稳定在每小时100立方米左右,水流在干涸的河床上冲拓出一条宽约4米、深近1米的溪流,沿着土坡蜿蜒汇入河道。这种泉水复涌现象,在贾鲁河源头附近还有多处。这是贾鲁河治理取得实质性成效的生动显现。

贾鲁河源头的泉水复涌了。那一汪清泉不只是圣水峪的事,而是整条河复苏的象征。数据显示:郑州市浅层地下水水位近3年累计回升3米,升幅居全国第九、全省第一;深层地下水水位累计回升9.6米,位居全国首位。数字是抽象的,但泉水的涌流是具体的。从“征服自然”到“顺应自然”,从“索取”到“回馈”,贾鲁河的变迁印证了一个朴素的道理:你怎么对待自然,自然就怎么对待你。

古人云,水利之在天下,犹人之血气然,一息之不通,则四体非复为有矣。河水汤汤,不舍昼夜。贾鲁河从鸿沟走来,穿过楚汉争霸的烽烟,穿过大宋的繁华,穿过元明清的更迭,走过清末的淤塞,走过民国的干涸,走过当代的治理与辉煌。它曾经奄奄一息,如今重新焕发生机。这条河的复兴,是这个时代的注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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